2016年6月17日 星期五

烏鴉的泥

 


烏鴉的泥


第一章 水上行走


“你看到那些在湖面上的烏鴉了嗎?”他問我。


我向湖的另一頭看去。湖面在八月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片狀的亮光,湖對面的樹因為熱氣而顯得扭曲。的確,湖面上聚集了數以百計的烏鴉,在遠方閃耀的光線裡竄動。


“嗯,看到了。”我說,同時因為生平從沒有看過這麼多的烏鴉而感到驚訝。


“八月的時候,烏鴉會在白天聚集到湖上。不是因為湖水比較涼所以來避暑的喔,大白天的在太陽下曬,一點都不會比躲在樹林裡涼快。”他說著一邊拿出墨鏡來戴上。突然間我有一種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跟我講話的感覺。


因為下過雨的關係,從民宿的院子到湖邊的路上到處都是爛泥。所謂的路其實只是一些樹跟樹之前剛好沒有長草的地面,被人走的連貫了起來而已。於是乎走到湖邊的時候,我的鞋子上也難以避免的都是泥巴。


“這是烏鴉的泥。”他說。

“烏鴉的泥?”我問。

“烏鴉的婚禮。”他微笑了起來。

“烏鴉的婚禮?”

“烏鴉的婚禮。八月的時候,會有一兩天,烏鴉會聚集到湖上,至少三五百隻,有時候上千。他們會找一個大湖,在離岸上很遠的地方集合,一起唱歌,一起划行。這是不容易見到的。”


他說著,脫了鞋襪,向湖走了過去。


湖邊的地上除了雜草以外,剩下的就是爛泥了。我看到他踏過雜草,踏過爛泥,以一種有節奏的步伐筆直的向前走去。他的腳踩踏在閃爍著陽光的水面上,走過了水面下的泥沙還有石頭,走過了波動的光還有水。

他走在湖面下的泥沙和石頭上嗎?我的確看見湖面上的波紋隨著他的腳步閃爍,但是為什麼他走了那麼遠,身體還保持在一樣的高度上?還是其實是我看錯了,其實他一直沒有向湖面上走去?

他停了下來,轉過身面對著我。我很確定我清楚的看見湖上的漣漪,從他的背後向我的方向沿伸,過了好久,最後停在岸邊。漣漪沒有在他站的地方停止或是產生其他波紋。他在水上行走。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他說,”你已經經過了那十四個四天,在那之後,該焚燒的都已經焚燒殆盡,該沉沒的也都業已沉沒。十四個四天,是花開的時間,也是花謝的時間。”



我於是也脫了鞋襪。



我突然有一種感覺,覺得我應該要淚流滿面,但是我沒有,同時依舊覺得理所當然。

2012年12月2日 星期日

煙草

 

 
K在地上坐了下來,把灰色的藍色的綠色的布塊縫在一起,然後拆開,丟在地上,然後再次拾起,再縫在一起,然後再拆開,然後再縫上。

窗外漸漸亮了起來;人們開始奔跑。 然後M來了,L也來了。她們說,我們要在這裡填上字。

於是大家坐在地上,拿出紙筆。J也走了進來。K把布塊拼成衣服的形狀,然後又拆開。M說,它要來了吧。J說,那我們去另一個房間吧,它會經過那裏。 

 陽光長成一個柔軟而巨大的球,從窗外進來擠壓所有人的臉,讓人眼眶痠痛並且呼吸困難,不得不發出沉重的呼吸聲。M走在光的邊緣,用火柴把陰影燒出一個又一個的洞,洞裡散發出魚跟酒的味道。我們開始吧,填上字,L說。K把布撿起來,縫成一個破碎的袖管。 

 我們去另一個房間吧,它會經過那裏,J說。

2011年2月7日 星期一

筆記 - 陷在流砂裡的城市


夢見自己置身在一部看過的電影(夢中的我以為看過了)。一部科幻電影,情節的起點在一座東正教繁複華麗的禮拜堂裡,一群圍成圓圈的俄羅斯特技演員(不知怎地,我知道那只是他們表面的身份)吩咐把大們關了,不放一個人進來。然後他們便開始浮升。他們凌空浮起至教堂巨大、鑲嵌七彩玻璃的圓形穹頂下,迴旋翻騰如在滑軟的水中流動。有人教我抗拒自體的重量,像別人一樣劃開充滿陽光、透明的空氣上升;我照做了但做得並不好,始終無法接近穹頂下優雅地懸空翻轉的人們。我發現了這一點後便失去了飄浮的能力筆直往下掉,倉皇中搆住劇院包廂一般的雕花看台。我翻身進包廂後,懸在半空中的特技演員們全停下盯住我;這才想起原來在電影裡我是被追殺的那個倒霉角色。我知道,等我逃過俄羅斯人的追殺、逃出這座城市般複雜的教堂以後,我會站在沙丘上看著尖塔、拱們、迴廊、鐘樓以及龐大的教堂圓頂和俄羅斯人一起陷進流砂裡。

這電影演過了,為什麼要再來一次,然而在夢裡我也不知該去問誰。

黃宜君 - 「流離」 夢的練習

2010年9月5日 星期日

Ein Kommunist



Herr Piper verdankt ihr sein Leben, scheint mir; Hanna heiratete ihn aus einem Lager heraus (soviel ich verstanden habe) ohne viel Besinnen, dank ihrer alten Vorliebe für Kommunisten.

Herr Piper war eine Enttäuschung, weil kein Kommunist, sondern Opportunist. Wie Hanna sagt: linientreu bis zum Verrat, neuerdings bereit, Konzentrationslager gutzufinden. Hanna lachte nur: Männer! Er unterwirft sich jeder Devise, um seine Filme machen zu können. Juni 1953 hat Hanna ihn verlassen. Er merke
es gar nicht, wenn er heute verkündet, was er gestern widerrufen hat, oder umgekehrt; was er verloren habe: ein spontanes Verhältnis zur Realität. Hanna berichtet ungern von ihm, dabei um so ausführlicher, je weniger es mich interessiert. Hanna findet es schade, beziehungsweise typisch für gewisse Männer, wie dieser Piper im Leben steht: stockblind, laut Hanna, ohne Kontakt. Früher habe er Humor besessen; jetzt lache er nur noch über den Westen. Hanna macht keine Vorwürfe, eigentlich lacht sie bloß über sich selbst, beziehungsweise über ihre Liebe zu Männern.

"Homo Farbe" Max Frisch

2010年1月4日 星期一

筆記 - 之後


「之後,在故事的一刻,我清楚地看見他面無人色地離開那間房間。」 

「後來呢?」 「後來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沉默。

 您和我,我們應該可以談談,當他告訴她將來有船來接她後發生的事。我們應該可以談談,如果元老院沒有把他送走,她會怎樣,在某天夜裡,躺在羅馬宮殿一間偏房的草堆上獨自死去。 我們也可以談談那無止境的死亡,談談他發現她時的那段塞薩雷之戀。她二十歲,他搶走了她,要與她結婚。永訂終身。他不知道這是殺死她,他說要娶她,他還不知道這是要殺死她。 

我們應該也可以談談在幾個世紀之後,人們在羅馬廢墟的塵土中發現了一副女人的骸骨。屍骨說明了她是誰。以及在何時何地被發現的。 


 ….. 莒哈絲 「寫作」 - 羅馬 Marguerite Duras

2008年9月4日 星期四

旅店

















像水蜜桃一樣柔軟。你說。像麵包上的水蜜桃一樣柔軟。 


 你黑色的絨布外套融化在巨大的白光裡,我們像魚一樣在紅磚路上滑行。所有樓房都在今日重新建造,所有人都在今日佔據了不屬於他的住宅,所有人都在今日無家可歸。 

 "去住我爸那裡吧,"你說。"他在北方那棟高樓的旅店裡。" 

 所以我必須攀附在消毒水的氣味,海鮮的氣味,還有香皂的氣味之上,進入那間被褥柔軟、霧氣蒸騰的旅店。

窗外有人在屋頂的水塔上不停跳躍。我在房間裡,不停的更換電視頻道。

2008年5月22日 星期四

書信 - 遲來的春天 – 關於“麗江的春天”



Ellen:

賈蘇切、賈蘇切。你在陳昇反覆的唱唸裡嚼食著一粒蘋果,表演雜耍的西班牙人把球無聲的掉在地下,觀眾爆起無聲的哄笑。你看見西班牙人彎腰把球拾起,把球拋上天空,可是賈蘇切賈蘇切,賈蘇切像浪一樣的打來,像是靛藍色的溫暖海水,漸漸的把西班牙人,把大腿舞女郎,把聚光燈,把帳篷,融化在波浪滾滾的光芒裡。




彼岸走向你。


場景變換,青春少女在田野、宅院,或是在捷運列車上穿梭。陳昇在不同的風景裡張看、錯過、回望,於是少女成為了渴慕青春的隱喻,童趣成為了疲於現實的艱難想像。賈蘇切在不同的歌曲裡流動,不同的曲子一同訴說著對青春童趣的失之交臂、張看回望。




Ellen,麗江是不存在的。


點點的迷幻音色在我們身旁穿梭而過,Ellen,我們聽見歌中的話語離我們遠去成為背景,在遙遠的地方囁嚅蜇動。





*賈蘇切意為「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