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10日 星期三

書信 - 夜行火車


















Ellen: 如今我們已經可以開始記起生命中某些黯淡的畫面,那些始終被覆蓋,被顛倒的畫面。那些已經發生卻難以回憶的畫面。那些無法以任何形式說出,無法說給任何一個聽眾聽的畫面。那些只會出其不意滲透在即將到來的未來裡,成為構圖的畫面。 

所以我們再一次回到那纏祟多年的故事裡,隨著情節再次進入那輛巴士,那棟濕涼的水泥建築,或是那片混濁的陽光。然而這次我們換上了的不同的服裝,藉著走廊盡頭微弱慘白的燈光,輕輕的跳下床,輕輕的踏步離去。但是故事還在繼續。我們看見他們的眼睛在黑暗裡眨動,在鏡片後面眨動,在漂浮的塵埃裡眨動,可是沒有人說出我們正在離開的事實。故事還在繼續。像是分神而不稱職的演員,他們目送我們離開,身體卻仍照著劇本往下搬演。故事還在繼續。我們穿過昏暗的門廊,走出閃動著暗暗白色燈光的建築,闔上大門,把一切都關了起來。 

 Ellen,我在往南疾馳的夜行火車裡寫下這樣的場景,故事裡斑斕失速的畫面在車窗上迅速向後退走,像是沒有聲音的底片,失去邏輯的走馬燈。時速近兩百公里的車速將許多的話語拋在遠方,原諒我不能一一拾起。天明之時我會到達另一個城市,而那裡正在舉行一個日夜喧嘩、規模巨大的狂歡派對。也許有一天你會和我在夜行火車上丟失的片段再次相遇,然而彼時他們將是另一些其他的故事了。

2007年9月9日 星期日

筆記 - 錯置地



此中所引起的問題有兩個:第一,以「屯門」為意符的地方在地圖上的方位的錯誤呈現;第二,地圖上的某些位置被錯誤呈現為「屯門」。這兩點暗示了一個誤置的地方必然會取替了另一個地方的正確呈現,而造成了雙重的誤讀。這即是說「屯門」首先並不在屯門「應在」的地方,而其次「屯門」佔據了一個屯門「不應在」的地方。

--董啟章,「地圖集」,錯置地 Misplace

2007年8月31日 星期五

書信 - 摩天輪



Ellen:

在南方的城市裡,有一個華麗的摩天輪。摩天輪在城市的東邊晝夜旋轉,夜晚螢光四射,人們在其上端詳城市的樣貌。

許多的漫畫或是卡通都有這樣的場景:諾大的遊樂場空無一人(遊樂場也會變換成大批布偶或是機器人的遊行),主角追逐某人或是被某人追逐因而闖入遊樂場,片刻之後恍若死城的遊樂場突然電力全開大放光明,咖啡杯旋轉木馬小丑鬼屋無人操控而自行轉動,主角驚疑懼怖的在其中奔跑,所有的遊樂設施因無人使用卻又歡樂無比而顯得異常恐怖。

所以城市裡的摩天輪究竟給了你龐大的荒蕪落寞之感。在空中旋轉的摩天輪一如城市眨動的眼睛,在夜晚和我們遙相對望。

後來我們在北方的島嶼再次看到摩天輪。摩天輪在島上中央的小廣場上和教堂彼鄰,在風雪中轉動。遊樂設施散佈在城市的角落,彷彿整個城市被空氣槍糖果屋,碰碰車還有旋轉木馬給包圍佔領,滲透寄生,一言不發的加入狂歡的隊伍。在長夜裡我們遠遠的看見島上陸地暗暗散發的塊狀霓虹,聽見從看不見的遠方傳來摩天輪轉動的聲音。



咖。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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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信 - 給小象的故事







































Ellen, 

 你還記得K嗎?K和他的城堡?當然你更會記得的是一個推銷員變成甲蟲的故事。但是我今天想跟你說的,是你如何變成一個小象的故事。 

 一天早上你醒來,空氣有點潮濕。天空很藍,甚至有一點發綠。這是島上典型的一天。 

 就像之前的每一個日子,你到街上散步。島上的人一如以往,所以當你聽到人們叫你“象“的時候,你其實並沒有太過詫異。雖然如此,你還是覺得有些什麼地方不大一樣。你猜想,或許是世界發生了改變,又或許是自己發生了改變。你看著鏡子,驚訝的認識到,一切並沒有什麼不同。 

 作為一個小象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沒有開頭也不會有結尾。而就像現實來源於敘說,記憶來源於敘說... 

 因此我必須不斷的對你敘說。 


 照片:小象與卡夫卡,布拉格

2007年8月30日 星期四

筆記 - 臨在

首先,要有「神聖」的臨在。「臨在」的現象發生於「現在」和「這裡」,這表示「神聖」是藉著一個東西、一個人或一件事與人類有所接觸。透過信仰,一件實務有了至高無上的地位,而且也有了囊括一切現實的意義。現實中沒有一件東西不能被賦予神聖的意義;事實上,幾乎所有現實中的事物,都曾經被個人或團體信仰行為賦予神聖的意義。

----保羅田立克,「信仰的動力」,信仰的存在型態 Paul Tillich, Dynamics of Faith

2007年8月29日 星期三

書信 - Geschichte für den kleinen Elefanten 給小象的故事






































Ellen, 

erinnerst du dich an K? K und sein Kastell? 

Natürlich erinnerst du dich besser an die Gschichte über einen Verkäufer, der ein Insekt wird. Aber heute werde ich dir eine Geschichte erzälen, wie du ein kleiner Elefant wirst. 

Eines morgens bist du aufgestanden, als die Luft ein bisschen feuch war. Der Himmel war sehr blau, sogar ein bisschen grün. Ein tipischer Tag der Insel. 

Du bist spazieren gegangen auf der Straße wie jeden Tag. Die Leute der Insel waren ganz normal so wie vorher, also wenn dich jeder „Elefant“ nennt, du hast dich nicht sehr gewundert. 

Obwohl alles ganz gleich ist, findest du, dass es einen Unterschied geben muss. Du glaubst, entwerder hat sich die Welt veränder, oder du selbst hast dich veränder. Du hast in deinen Spiegel geschaute, da hast du es bemerkt und bist erstaunt gewesen, dass es ganz und gar keine Unterschied gibt. 

Wie die Geschichte vom kleinen Elefanten, die keinen Anfang und keinen Schluss hat. So ist die Realität vom Erzählen, so wie die Erinnerung vom Erzählen ist... 

Denn ich muss immer für dich sprechen. 

Pic: Ellen mit Franz Kafka, Prag

2007年8月1日 星期三

筆記 - 有時

凡事有節,萬物有時;

生有時,死有時;種植有時,收穫有時;

屠殺有時,治療有時;拆毀有時,建築有時;

哭有時,笑有時;哀悼有時,舞蹈有時;

拋石有時,集石有時;擁抱有時,冷淡有時;

尋找有時,遺失有時;保存有時,丟棄有時;

撕毀有時,縫補有時;緘默有時,言談有時;

愛有時,恨有時;戰爭有時,和平有時。

-傳道書第三章1-4節

2007年6月28日 星期四

書信 - 陽光



小象:

今天我想跟你說的是,陽光。

在你的記憶裡面有多少種陽光?當你尋溯著「陽光」這個字詞,召喚關於它的記憶的時候,在你的腦海裡會出現什麼樣的光景呢?

我們可以呼喚出幾種不同的陽光。比方說黎明前混合著街燈的青色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在臉上,明亮,但卻因為冷氣而一點都不感覺炎熱的上午十一點的陽光。令人感到健康並且充滿生命力,卻搭配著醫院飯菜還有藥水氣味,照射在醫院病床上的陽光。難以成眠的日子裡,在城市裡散射如霧一般渾沌遮蔽一切現實的陽光。下午三點就開始天黑,在眾人惋惜的眼神中隱去的陽光。或是與其相反的,長日漫漫直至晚上十點才開始消逝,恍若騙局的陽光。

當然還有我們一直沒有忘記的,在昏暗無燈的室內,太陽已然西下,從窗戶斜射進來,僅僅照亮部分的室內,卻莫名耀眼令人無法逼視,淡淡的藍色,或許還混雜了一點白色,讓黑暗之處輪廓異常鮮明的陽光。

那是非常美麗的光線。我們從睡眠之中醒來,看見陽光把一切變的蒼白,黯淡,但是同時卻又讓人眼眶發痠無法逼視。我們的身體閃耀著光芒,光芒在我們身上流動,射出,塗抹上如同乾燥的砂畫一般顆粒細緻的淡淡藍色;其他的一切隱遁在暗處,變的單薄失去重量,空洞,甚至虛無。我們在睡眠與睡眠之間看見這樣的光景,呼吸著略為潮濕的陰涼空氣,沉默不能言語。

小象,時至今日我仍然無法用一個很簡短的字詞甚至句子來形容那日我們所見的陽光。後來我們曾經在其他的傍晚,或是某幾個天將亮未亮的黎明之時看見過類似的淡藍色,或許我應該說暗藍色,的稀薄陽光。但那都不是我們記憶中的那個樣子。當然記憶會變質,會重疊,會衰敗也會增生,憑藉著會滑動的不可靠記憶妄想找尋對應之物本來就是件荒謬的事。但是我們再也沒有看見過那樣的光度了。

小象,我們的記憶裡,那幾乎無法敘說,只能用文字模棱出含糊輪廓,紋理斑剝的陽光。

2007年5月23日 星期三

書信 - 煙火



小象:

那一個聖誕節我們仍寄居在河邊的公寓。時值聖誕以及新年,週遭的人回鄉、出遊,或是停留此地與親友團聚。我們在家。

我們那時候沒有火雞也沒有聖誕樹,但是我們有一壺伯爵茶,還有一些稍為過甜的餅乾。窗外開始下雨。在跨年夜的晚上,外面少有行人。

日後的某一天,當你看見這張照片的時候,你曾訝異當時自己的裝扮。而你更訝異於幾乎同一時間我所拍下的,在大型賣場的另一頭象。--照片裡的象正在工作,扛舉著說明文字招攬顧客。

自身與他人,類同與差異,其間的矛盾衝突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其他地方困擾我們,所以且讓我們以後再說。而在那一個晚上,我們啜飲著伯爵茶,香氣充盈我們的鼻腔;我們望向窗外,看見雨越下越大,氣溫也接近零度。街道上陸陸續續出現了許多人,在黑暗之中向島上的中心走去。

突然間天空炸開了絢爛的煙火,就在島上最大教堂的上方,畫出各式各樣不同的圓。我們那時才知道已經過了十二點,此地的居民聚集在島上中央,在大雨還有零度的氣溫裡用煙火告別過去。

煙火裡的過去與未來。

小象,那時我和你說,多年前某一個沒有月光的晚上,我在漆闇的房間裡,看見空無一物的房間角落無聲流動綻放著如斯瑰麗的焰火。彼時我呆坐被褥之中,彷若一隻久經囚禁面目呆傻的雞;床板桌椅升浮搖擺,如星辰圍繞太陽;我仔細聆聽光芒散出的聲音,聆聽光芒消逝的聲音,完全失去了思考自己是誰以及自己身在何處的能力。而後在許多許多的夜裡我想起當時的畫面,沉默流動的光芒漸而成為了對應於漂流的隱喻,對應於島的隱喻。

窗外煙火如雨落下。小象,那時我們浸泡在河邊公寓蛋黃色的燈光裡,以伯爵茶和餅乾互道新年快樂。

2007年5月16日 星期三

書信 - 消失的群鹿



















小象: 

當我再一次跟你講述這段始終不在你記憶裡的旅程的時候,你也許會對這一次敘述與上一次敘述之間的差異感到困惑,不耐敘述與敘述之間分道揚鑣,互相掙脫遺忘的軌跡。而也許之後你會感到好奇,進而期待在每一次重複之間也許重蹈也許逸失的段落。你也許會開始用想像填補細節與細節之間的空缺,就像我用想像填補敘述本身。 


那日我們在一個雪夜裏起身,前往柏林。 


在長途巴士上我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模模糊糊之間看見窗外盡是一片銀白,許多的鹿在外面奔跑。我們把頭臉湊近玻璃窗,但車子卻駛進了一片大霧,讓我們什麼也看不見。
 

那片霧裏面隱藏了許多鹿嗎?我們這樣思索。鹿在霧裡奔跑而後消失,一如我們的巴士隱沒在霧裡。 


幾個月後,當此地已經進入春天,有一陣子這整個國家都彌漫著一股化糞池的糞便氣味。人們互相詢問,然而沒有誰能夠說出這些味道是從哪裡來的。糞便的氣味在街道上,店鋪裡,花草樹木間四處流動,甚至纏繞在人們的腿上,走進商家、學校,還有醫院。日復一日,風吹日曬都驅趕不走這樣的氣味。彷彿夜半有馬,成千上萬極有秩序的無聲潛入每一個城市,咧嘴獰笑把糞便極薄極均勻的塗抹在路上的每一處。而白日仍在馬廄裡吃草鳴叫,彼此之間甚至連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不交換。 


那時我們想起當日竄入霧中的長途巴士,想起消失在窗外的群鹿。

2007年5月10日 星期四

舊文 - 關於「躲」



這是好幾年前某一次用兩天趕出來的速成品,然而想要寫這樣的一個東西則是由來已久了。

大學快要畢業的時候我耽讀小說,看了幾本當代小說家尋溯父輩親族的故事,對相關的題材開始產生了興趣。在我的想像裡,這樣的故事應當充滿了電影般的畫面,也應當充滿奇人與奇遇,應該飽富情感,可以開啟也可以回答許多許多的故事。這一切都是小說豐沛的土壤,比我乏味的生活更可以成為寫作遊戲的材料;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可以經由這樣的重蹈,回看自己身上某些「不能夠看見」的部份。

然而最後我放棄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挑選了一次瘧疾的發作作為主題,並且僅僅停留在很有限的時間還有地點,硬著頭皮留在一個正午的學校操場不願走開,最後時空的交代也強迫自己只用兩句話帶過。形式上,當時我則努力擺脫長句,擺脫城市的描寫與譬喻,擺脫色彩艷麗連綿不絕的形容詞。於是在故事上,「躲」便還原到素樸並且乏味的程度了。

因為我發現,不論我用如何繁複的形式與枝節,我最終能說出的,只是「躲」。


那就讓我只說「躲」吧。


這只是一次不甚成功的舊時習作。但是在紫色雲霧的背後,我的確看見了不一樣的風景。

舊文 - 躲-4



他忽然想起剛才朝他身上摸索的那雙手。這是這段時間裡他唯一碰上的人,現在四周卻一個影子也沒有。王萊突然覺得寂寞起來。

這段時間裡,王萊偶爾會想起自己到底躲的是什麼。躲避疫病,或者是躲避人群,又或者是躲避人群對於疫病的巨大恐懼。他確實是與人群還有人群的恐懼疏遠了,然而疫病的本身卻仍然如影隨形,他自己對於疫病的恐懼也從來沒有消失。

到頭來真正避開的只是人群。王萊想。

他朝廁所走去,看著鏡子裡自己暗紅色的臉,感覺天空的紫色也隨著飄了進來,在他的頭頂後方凝聚,漸漸成了一堵紫色的牆。他愈發覺的熱了起來。他扭開水龍頭,用細而溫熱的水流沖洗著自己的手臂。他渴望現在能有一陣風,輕輕的風就好,能夠吹進他的頭髮裡,在他的身體與衣服之間流動,就算只是一點點,能夠稍微帶走他身旁的空氣都好。

他用手掌慢慢盛接著水,盡力的將盛滿兩手的水朝自己的臉上潑灑。水像一個不斷鼓動形變的不規則泡沫,閃耀著白燦燦的光芒向他臉上撞擊過來。隔著水幕的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什麼。

操場上的沙土冒著熱氣,像海市蜃樓一般忽遠忽近的搖晃擺動。他腦中又響起了自己編的那幾句順口溜。

「小風車,快快吹,送我上南堆,你上南堆做什麼?人問我不說…」


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爆發,王萊離開海州前往南方。後來是一種叫做「奎寧」藥丸救了他。當他日後回想起從南到北持續不斷的流徙逃躲,每一個畫面竟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紫色,就像是記憶中海州的天空一樣。

舊文 - 躲-3

王萊在帳棚頂上插了許多草編的風車。坐在帳棚裡,常可以見到陽光穿過旋轉的風車,斜斜的在地上散射移動,像是一幅流動的圖畫,流動的風景。他可以在光影裡看見關雲長單刀策馬入敵,老鼠娶媳婦,甚至發出巨響的日本零式轟炸機。站在帳棚外,黃黃綠綠的草海隨風偃動起伏,棚上的風車啪啪作響,他感覺到自己像典閱著千軍萬的司令官一樣,在風中等著軍情回報。偶爾當別的小孩在催喊聲中回家的時候,他也會想起母親。

一次他睡在帳棚裡,隱隱覺得腿上掉了什麼東西,以為是其他的小孩把吃的掉在他腿上,但又沒有聽見其他的聲音,只有涼冰冰的感覺在腿上不斷的移動。他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蛇!他咬緊牙關,克制著下意識的顫抖,慢慢的,一點點的撐坐起來。等到頭抬到可以看見腿的高度時,那條蛇已經不見了,只是冰涼的觸感一直停留在他的皮膚上,彷彿一把沾了冰涼樹液的刷子在他腿上來回刷動著。

冰涼的感覺。有個硬硬涼涼的的東西在觸碰他的身體。他睜開眼睛,只看見一整片白茫茫的天空。過了一會,又隱隱的看到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動,他始終沒辦法看清那個人影的面貌,只感覺到那雙冰涼的手在翻動著自己的衣服褲子。突然間一陣噁心,他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酸水,手也不自主的朝那個影子伸了過去。而那個影子突然後退消失了,王萊的天空又隱隱的泛起熟悉的紫色。

他翻坐起來,校舍在白茫茫的空白畫面裡漸漸浮現,如同水底下的水草一般不斷晃動。因為熱,他覺得自己的臉彷彿腫大了一倍,散發著裊裊的熱氣。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因為太陽的照射而微微發燙。他起身,在陽光炫目的紫色天空下艱難的朝校舍走去。

剛才那人八成把我當成死人了。他想。

這個荒無人煙的校舍幾乎寸草不生。在這一段「躲」的日子裡,他幾乎從來沒有見到過任何一個人,也幾乎沒有發現過其他的蟲蛇鳥獸,舉目所見除了上鎖的校舍樓房,就剩下操場上的黃土,還有兩顆枯樹,連樹下都是一樣的寸草不生。

寸草不生。也難怪沒有其他的小動物小昆蟲願意在此寄居。待在幾乎沒有任何景物變化的校園裡,王萊時常覺得自己掉到了一幅畫裡,時間變的非常緩慢,過去的時間似乎又回到前頭等他,預備重頭再來。他不斷的等待,而漫漫無期的等待沒有盡頭。唯一會改變的,是不分晝夜發出紫氣緩緩流動的天空,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上衣,以及反反覆覆的冷熱交替。

舊文 - 躲-2

一個星期前,王萊第一次睡倒在這塊大石頭上。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被哪個認識的好心人帶回了家,家人看他滿臉通紅,身上燙的嚇人,便趕快拿毛巾給他敷了臉,讓他去床上休息。王萊蓋著濕毛巾在床上突然又覺得冷了起來,渾身抖個不停。家人這才知道是犯了瘧疾。四處打聽,又遍尋不著治這病的藥。最後只好讓王萊照做當時流傳一種方法,「躲」。躲去荒無人煙的地方,若是能夠躲過了七七四十九個時辰不發病,也許病就好了。

所以王萊開始了「躲」的日子。他開始每天向一間已經停課的學校報到。


王萊趴在學校中間的大石頭上顫抖著。太陽很大,石頭也十分燙人,可是王萊只感到太陽光像一層有重量的布壓在他身上,把他全身壓出一層密密的汗水;石頭雖然溫暖,但摸在上面也僅僅只感覺到滑滑的,並且有一點點溫溫的,冰冷的感覺還是從胸腔以及腸胃的深處源源不絕的傳上來。

王萊知道有許多人在這陣子都死在這個病上頭,為此他時常感到恐懼。雖然他已經躲開人群裡蔓延的恐懼感,並且試著躲開疫病本身,但對於死亡,他卻更加覺得惶恐。他隱約感覺,死亡似乎是所有災難的終點,包括戰爭,包括刑罰,包括疾病,這幾乎是人們畏懼戰爭畏懼刑罰的最終理由,也是許多人終其一生試圖閃避的最大災難。

他更加覺得冷,攀住石頭的手不由自主的抖動,肘關節快速規律的敲著光滑的石面。他感覺到整個地面都搖晃了起來,紫色的天空忽遠忽近,幾乎就要潑灑在他的身上。他痛苦的閉上眼睛。


王萊想起家鄉的南堆。南堆距離家門口僅有六七百公尺遠,長了許多只比他低一個頭高的雜草,母親的墓也在那裡。夏末秋初的時候,他和一兩個同齡的小孩常常跑去那玩。他們在草特別茂盛的地方把草踩平,清出一塊橫直都有一個成年人高的空地,再用兩旁以及拔下的草結成一個屋頂,成了一個類似蒙古包,但有一面開口的帳棚。幾個小朋友不時會帶一些吃的玩過去,所以躺在裡頭午睡的時候,總會壓著一些花生米、草人草狗之類的東西。

「小風車,快快吹,送我上南堆,你上南堆做什麼?人問我不說…」王萊那時總哼著這幾句自己順口說出的順口溜。

舊文 - 躲-1



「小風車,快快吹,送我上南堆,你上南堆做什麼?人問我不說…」

王萊在空曠的小學裡,對著廁所的鏡子喃喃頌念著。他將水龍頭溫熱的水拍打在自己的臉上頭上,水珠從臉上滑落,在空中閃爍著白燦燦的光芒。他覺得渴,忍不住低著頭就著水大口吞嚥起來。

王萊回身走向學校操場,緩緩的開始奔跑。在海州斑爛的紫色天空下,王萊披掛著溼透上衣的瘦弱身軀在操場上慢慢移動。他覺得非常疲倦,眼睛因為汗水的滑落瞇成一線;他口乾舌燥,四肢輕盈的揮舞,彷彿這個校園是個巨大的調色盤,而他是隻掙扎徘徊的昆蟲,在盤裡左右衝鋒擺蕩撞擊,從這頭漂流到那頭。

他感覺到天上的雲沉沉的壓了下來,越來越低,緩緩的伴隨著他在操場上前進;他感覺到四週的景物並沒有因為他的前進而往後退,相反的一直跟隨著他往前推進,使得他的步伐全成了原地踏步。他感到非常寒冷,像是一陣冰涼入骨的傾盆大雨就要灑在他身上了,他甚至聞到了雨的腥味。而事實上無風無雨,雲稀薄的塗抹在紫色的天空之上,太陽把整個天空照的令人不敢逼視。這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王萊,緩緩的滑向學校的邊緣。



抗戰勝利的那一年,王萊舉家從潮河北搬到了海州,預備在此定居。海州的天空時常呈現一種特殊的紫色,即使在陽光燦爛的白天,也透著一層亮亮的紫氣。紫色並且斑爛的天空這段時間裡始終伴隨著王萊,像是在所有東西上面上了同一種顏色一樣,遮蔽了什麼,總隱約透著一種不真實感。以致於日後當他回想起這一段在海州的時間,總覺得有某些不能盡述的什麼隱藏在他的記憶深處。



正午的太陽很大,然而王萊卻顫抖著在操場奔跑。熾熱的陽光絲毫不能使他覺得溫暖。他覺得非常的疲倦渴睡,腳步搖晃了起來。恍惚之間看見操場上的一塊大石頭像牆一樣的立了起來擋在他的面前,用力的砸在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