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10日 星期四

舊文 - 關於「躲」



這是好幾年前某一次用兩天趕出來的速成品,然而想要寫這樣的一個東西則是由來已久了。

大學快要畢業的時候我耽讀小說,看了幾本當代小說家尋溯父輩親族的故事,對相關的題材開始產生了興趣。在我的想像裡,這樣的故事應當充滿了電影般的畫面,也應當充滿奇人與奇遇,應該飽富情感,可以開啟也可以回答許多許多的故事。這一切都是小說豐沛的土壤,比我乏味的生活更可以成為寫作遊戲的材料;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可以經由這樣的重蹈,回看自己身上某些「不能夠看見」的部份。

然而最後我放棄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挑選了一次瘧疾的發作作為主題,並且僅僅停留在很有限的時間還有地點,硬著頭皮留在一個正午的學校操場不願走開,最後時空的交代也強迫自己只用兩句話帶過。形式上,當時我則努力擺脫長句,擺脫城市的描寫與譬喻,擺脫色彩艷麗連綿不絕的形容詞。於是在故事上,「躲」便還原到素樸並且乏味的程度了。

因為我發現,不論我用如何繁複的形式與枝節,我最終能說出的,只是「躲」。


那就讓我只說「躲」吧。


這只是一次不甚成功的舊時習作。但是在紫色雲霧的背後,我的確看見了不一樣的風景。

舊文 - 躲-4



他忽然想起剛才朝他身上摸索的那雙手。這是這段時間裡他唯一碰上的人,現在四周卻一個影子也沒有。王萊突然覺得寂寞起來。

這段時間裡,王萊偶爾會想起自己到底躲的是什麼。躲避疫病,或者是躲避人群,又或者是躲避人群對於疫病的巨大恐懼。他確實是與人群還有人群的恐懼疏遠了,然而疫病的本身卻仍然如影隨形,他自己對於疫病的恐懼也從來沒有消失。

到頭來真正避開的只是人群。王萊想。

他朝廁所走去,看著鏡子裡自己暗紅色的臉,感覺天空的紫色也隨著飄了進來,在他的頭頂後方凝聚,漸漸成了一堵紫色的牆。他愈發覺的熱了起來。他扭開水龍頭,用細而溫熱的水流沖洗著自己的手臂。他渴望現在能有一陣風,輕輕的風就好,能夠吹進他的頭髮裡,在他的身體與衣服之間流動,就算只是一點點,能夠稍微帶走他身旁的空氣都好。

他用手掌慢慢盛接著水,盡力的將盛滿兩手的水朝自己的臉上潑灑。水像一個不斷鼓動形變的不規則泡沫,閃耀著白燦燦的光芒向他臉上撞擊過來。隔著水幕的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什麼。

操場上的沙土冒著熱氣,像海市蜃樓一般忽遠忽近的搖晃擺動。他腦中又響起了自己編的那幾句順口溜。

「小風車,快快吹,送我上南堆,你上南堆做什麼?人問我不說…」


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爆發,王萊離開海州前往南方。後來是一種叫做「奎寧」藥丸救了他。當他日後回想起從南到北持續不斷的流徙逃躲,每一個畫面竟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紫色,就像是記憶中海州的天空一樣。

舊文 - 躲-3

王萊在帳棚頂上插了許多草編的風車。坐在帳棚裡,常可以見到陽光穿過旋轉的風車,斜斜的在地上散射移動,像是一幅流動的圖畫,流動的風景。他可以在光影裡看見關雲長單刀策馬入敵,老鼠娶媳婦,甚至發出巨響的日本零式轟炸機。站在帳棚外,黃黃綠綠的草海隨風偃動起伏,棚上的風車啪啪作響,他感覺到自己像典閱著千軍萬的司令官一樣,在風中等著軍情回報。偶爾當別的小孩在催喊聲中回家的時候,他也會想起母親。

一次他睡在帳棚裡,隱隱覺得腿上掉了什麼東西,以為是其他的小孩把吃的掉在他腿上,但又沒有聽見其他的聲音,只有涼冰冰的感覺在腿上不斷的移動。他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蛇!他咬緊牙關,克制著下意識的顫抖,慢慢的,一點點的撐坐起來。等到頭抬到可以看見腿的高度時,那條蛇已經不見了,只是冰涼的觸感一直停留在他的皮膚上,彷彿一把沾了冰涼樹液的刷子在他腿上來回刷動著。

冰涼的感覺。有個硬硬涼涼的的東西在觸碰他的身體。他睜開眼睛,只看見一整片白茫茫的天空。過了一會,又隱隱的看到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動,他始終沒辦法看清那個人影的面貌,只感覺到那雙冰涼的手在翻動著自己的衣服褲子。突然間一陣噁心,他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酸水,手也不自主的朝那個影子伸了過去。而那個影子突然後退消失了,王萊的天空又隱隱的泛起熟悉的紫色。

他翻坐起來,校舍在白茫茫的空白畫面裡漸漸浮現,如同水底下的水草一般不斷晃動。因為熱,他覺得自己的臉彷彿腫大了一倍,散發著裊裊的熱氣。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因為太陽的照射而微微發燙。他起身,在陽光炫目的紫色天空下艱難的朝校舍走去。

剛才那人八成把我當成死人了。他想。

這個荒無人煙的校舍幾乎寸草不生。在這一段「躲」的日子裡,他幾乎從來沒有見到過任何一個人,也幾乎沒有發現過其他的蟲蛇鳥獸,舉目所見除了上鎖的校舍樓房,就剩下操場上的黃土,還有兩顆枯樹,連樹下都是一樣的寸草不生。

寸草不生。也難怪沒有其他的小動物小昆蟲願意在此寄居。待在幾乎沒有任何景物變化的校園裡,王萊時常覺得自己掉到了一幅畫裡,時間變的非常緩慢,過去的時間似乎又回到前頭等他,預備重頭再來。他不斷的等待,而漫漫無期的等待沒有盡頭。唯一會改變的,是不分晝夜發出紫氣緩緩流動的天空,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上衣,以及反反覆覆的冷熱交替。

舊文 - 躲-2

一個星期前,王萊第一次睡倒在這塊大石頭上。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被哪個認識的好心人帶回了家,家人看他滿臉通紅,身上燙的嚇人,便趕快拿毛巾給他敷了臉,讓他去床上休息。王萊蓋著濕毛巾在床上突然又覺得冷了起來,渾身抖個不停。家人這才知道是犯了瘧疾。四處打聽,又遍尋不著治這病的藥。最後只好讓王萊照做當時流傳一種方法,「躲」。躲去荒無人煙的地方,若是能夠躲過了七七四十九個時辰不發病,也許病就好了。

所以王萊開始了「躲」的日子。他開始每天向一間已經停課的學校報到。


王萊趴在學校中間的大石頭上顫抖著。太陽很大,石頭也十分燙人,可是王萊只感到太陽光像一層有重量的布壓在他身上,把他全身壓出一層密密的汗水;石頭雖然溫暖,但摸在上面也僅僅只感覺到滑滑的,並且有一點點溫溫的,冰冷的感覺還是從胸腔以及腸胃的深處源源不絕的傳上來。

王萊知道有許多人在這陣子都死在這個病上頭,為此他時常感到恐懼。雖然他已經躲開人群裡蔓延的恐懼感,並且試著躲開疫病本身,但對於死亡,他卻更加覺得惶恐。他隱約感覺,死亡似乎是所有災難的終點,包括戰爭,包括刑罰,包括疾病,這幾乎是人們畏懼戰爭畏懼刑罰的最終理由,也是許多人終其一生試圖閃避的最大災難。

他更加覺得冷,攀住石頭的手不由自主的抖動,肘關節快速規律的敲著光滑的石面。他感覺到整個地面都搖晃了起來,紫色的天空忽遠忽近,幾乎就要潑灑在他的身上。他痛苦的閉上眼睛。


王萊想起家鄉的南堆。南堆距離家門口僅有六七百公尺遠,長了許多只比他低一個頭高的雜草,母親的墓也在那裡。夏末秋初的時候,他和一兩個同齡的小孩常常跑去那玩。他們在草特別茂盛的地方把草踩平,清出一塊橫直都有一個成年人高的空地,再用兩旁以及拔下的草結成一個屋頂,成了一個類似蒙古包,但有一面開口的帳棚。幾個小朋友不時會帶一些吃的玩過去,所以躺在裡頭午睡的時候,總會壓著一些花生米、草人草狗之類的東西。

「小風車,快快吹,送我上南堆,你上南堆做什麼?人問我不說…」王萊那時總哼著這幾句自己順口說出的順口溜。

舊文 - 躲-1



「小風車,快快吹,送我上南堆,你上南堆做什麼?人問我不說…」

王萊在空曠的小學裡,對著廁所的鏡子喃喃頌念著。他將水龍頭溫熱的水拍打在自己的臉上頭上,水珠從臉上滑落,在空中閃爍著白燦燦的光芒。他覺得渴,忍不住低著頭就著水大口吞嚥起來。

王萊回身走向學校操場,緩緩的開始奔跑。在海州斑爛的紫色天空下,王萊披掛著溼透上衣的瘦弱身軀在操場上慢慢移動。他覺得非常疲倦,眼睛因為汗水的滑落瞇成一線;他口乾舌燥,四肢輕盈的揮舞,彷彿這個校園是個巨大的調色盤,而他是隻掙扎徘徊的昆蟲,在盤裡左右衝鋒擺蕩撞擊,從這頭漂流到那頭。

他感覺到天上的雲沉沉的壓了下來,越來越低,緩緩的伴隨著他在操場上前進;他感覺到四週的景物並沒有因為他的前進而往後退,相反的一直跟隨著他往前推進,使得他的步伐全成了原地踏步。他感到非常寒冷,像是一陣冰涼入骨的傾盆大雨就要灑在他身上了,他甚至聞到了雨的腥味。而事實上無風無雨,雲稀薄的塗抹在紫色的天空之上,太陽把整個天空照的令人不敢逼視。這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王萊,緩緩的滑向學校的邊緣。



抗戰勝利的那一年,王萊舉家從潮河北搬到了海州,預備在此定居。海州的天空時常呈現一種特殊的紫色,即使在陽光燦爛的白天,也透著一層亮亮的紫氣。紫色並且斑爛的天空這段時間裡始終伴隨著王萊,像是在所有東西上面上了同一種顏色一樣,遮蔽了什麼,總隱約透著一種不真實感。以致於日後當他回想起這一段在海州的時間,總覺得有某些不能盡述的什麼隱藏在他的記憶深處。



正午的太陽很大,然而王萊卻顫抖著在操場奔跑。熾熱的陽光絲毫不能使他覺得溫暖。他覺得非常的疲倦渴睡,腳步搖晃了起來。恍惚之間看見操場上的一塊大石頭像牆一樣的立了起來擋在他的面前,用力的砸在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