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一次跟你講述這段始終不在你記憶裡的旅程的時候,你也許會對這一次敘述與上一次敘述之間的差異感到困惑,不耐敘述與敘述之間分道揚鑣,互相掙脫遺忘的軌跡。而也許之後你會感到好奇,進而期待在每一次重複之間也許重蹈也許逸失的段落。你也許會開始用想像填補細節與細節之間的空缺,就像我用想像填補敘述本身。
那日我們在一個雪夜裏起身,前往柏林。
在長途巴士上我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模模糊糊之間看見窗外盡是一片銀白,許多的鹿在外面奔跑。我們把頭臉湊近玻璃窗,但車子卻駛進了一片大霧,讓我們什麼也看不見。
那片霧裏面隱藏了許多鹿嗎?我們這樣思索。鹿在霧裡奔跑而後消失,一如我們的巴士隱沒在霧裡。
幾個月後,當此地已經進入春天,有一陣子這整個國家都彌漫著一股化糞池的糞便氣味。人們互相詢問,然而沒有誰能夠說出這些味道是從哪裡來的。糞便的氣味在街道上,店鋪裡,花草樹木間四處流動,甚至纏繞在人們的腿上,走進商家、學校,還有醫院。日復一日,風吹日曬都驅趕不走這樣的氣味。彷彿夜半有馬,成千上萬極有秩序的無聲潛入每一個城市,咧嘴獰笑把糞便極薄極均勻的塗抹在路上的每一處。而白日仍在馬廄裡吃草鳴叫,彼此之間甚至連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不交換。
那時我們想起當日竄入霧中的長途巴士,想起消失在窗外的群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