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10日 星期四

舊文 - 躲-4



他忽然想起剛才朝他身上摸索的那雙手。這是這段時間裡他唯一碰上的人,現在四周卻一個影子也沒有。王萊突然覺得寂寞起來。

這段時間裡,王萊偶爾會想起自己到底躲的是什麼。躲避疫病,或者是躲避人群,又或者是躲避人群對於疫病的巨大恐懼。他確實是與人群還有人群的恐懼疏遠了,然而疫病的本身卻仍然如影隨形,他自己對於疫病的恐懼也從來沒有消失。

到頭來真正避開的只是人群。王萊想。

他朝廁所走去,看著鏡子裡自己暗紅色的臉,感覺天空的紫色也隨著飄了進來,在他的頭頂後方凝聚,漸漸成了一堵紫色的牆。他愈發覺的熱了起來。他扭開水龍頭,用細而溫熱的水流沖洗著自己的手臂。他渴望現在能有一陣風,輕輕的風就好,能夠吹進他的頭髮裡,在他的身體與衣服之間流動,就算只是一點點,能夠稍微帶走他身旁的空氣都好。

他用手掌慢慢盛接著水,盡力的將盛滿兩手的水朝自己的臉上潑灑。水像一個不斷鼓動形變的不規則泡沫,閃耀著白燦燦的光芒向他臉上撞擊過來。隔著水幕的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什麼。

操場上的沙土冒著熱氣,像海市蜃樓一般忽遠忽近的搖晃擺動。他腦中又響起了自己編的那幾句順口溜。

「小風車,快快吹,送我上南堆,你上南堆做什麼?人問我不說…」


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爆發,王萊離開海州前往南方。後來是一種叫做「奎寧」藥丸救了他。當他日後回想起從南到北持續不斷的流徙逃躲,每一個畫面竟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紫色,就像是記憶中海州的天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