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10日 星期四

舊文 - 躲-3

王萊在帳棚頂上插了許多草編的風車。坐在帳棚裡,常可以見到陽光穿過旋轉的風車,斜斜的在地上散射移動,像是一幅流動的圖畫,流動的風景。他可以在光影裡看見關雲長單刀策馬入敵,老鼠娶媳婦,甚至發出巨響的日本零式轟炸機。站在帳棚外,黃黃綠綠的草海隨風偃動起伏,棚上的風車啪啪作響,他感覺到自己像典閱著千軍萬的司令官一樣,在風中等著軍情回報。偶爾當別的小孩在催喊聲中回家的時候,他也會想起母親。

一次他睡在帳棚裡,隱隱覺得腿上掉了什麼東西,以為是其他的小孩把吃的掉在他腿上,但又沒有聽見其他的聲音,只有涼冰冰的感覺在腿上不斷的移動。他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蛇!他咬緊牙關,克制著下意識的顫抖,慢慢的,一點點的撐坐起來。等到頭抬到可以看見腿的高度時,那條蛇已經不見了,只是冰涼的觸感一直停留在他的皮膚上,彷彿一把沾了冰涼樹液的刷子在他腿上來回刷動著。

冰涼的感覺。有個硬硬涼涼的的東西在觸碰他的身體。他睜開眼睛,只看見一整片白茫茫的天空。過了一會,又隱隱的看到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動,他始終沒辦法看清那個人影的面貌,只感覺到那雙冰涼的手在翻動著自己的衣服褲子。突然間一陣噁心,他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酸水,手也不自主的朝那個影子伸了過去。而那個影子突然後退消失了,王萊的天空又隱隱的泛起熟悉的紫色。

他翻坐起來,校舍在白茫茫的空白畫面裡漸漸浮現,如同水底下的水草一般不斷晃動。因為熱,他覺得自己的臉彷彿腫大了一倍,散發著裊裊的熱氣。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濕,因為太陽的照射而微微發燙。他起身,在陽光炫目的紫色天空下艱難的朝校舍走去。

剛才那人八成把我當成死人了。他想。

這個荒無人煙的校舍幾乎寸草不生。在這一段「躲」的日子裡,他幾乎從來沒有見到過任何一個人,也幾乎沒有發現過其他的蟲蛇鳥獸,舉目所見除了上鎖的校舍樓房,就剩下操場上的黃土,還有兩顆枯樹,連樹下都是一樣的寸草不生。

寸草不生。也難怪沒有其他的小動物小昆蟲願意在此寄居。待在幾乎沒有任何景物變化的校園裡,王萊時常覺得自己掉到了一幅畫裡,時間變的非常緩慢,過去的時間似乎又回到前頭等他,預備重頭再來。他不斷的等待,而漫漫無期的等待沒有盡頭。唯一會改變的,是不分晝夜發出紫氣緩緩流動的天空,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的上衣,以及反反覆覆的冷熱交替。